刘春:超越欲望的方式就是实现欲望
By: 染香 | At: 人物 | 2 views 《约染香喝咖啡》

大的有创造性效果的折腾,我认为叫变化,我喜欢。小的不产生实际价值的折腾,就只是麻烦和折腾,我特怕。

我今年44岁,“44”对我来说是个特别的数字。

我一生最不愿意做的两件事,一是规划人生,一是总结人生。活着嘛,选择你喜欢的方式活着,活到哪一天算哪一天。我对自己从来没有规划,长这么大没写过日记。很多人把自己设计成什么什么样,我很佩服这样的人,我更佩服我们国家有“十二五”规划。

我希望50岁以后去高校教书,那不是规划,是一种感性的想法,对未来理想生活的想象。

人生不是规划出来的,但是,人生会有选择。在我看来,人生就像画画。比如,这边是一幅画,已经画得很好了,你和一群伟大的画家还在那里继续画;那边可能是一张纸,只画了一些线条。你会怎么选?我会在这边画出一些像样的画后,再去找纸。

而且我相信命运。人生是你的选择,也是命运对你的选择。当然,命运怎么选择你,跟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也脱不开关系。

婚姻这个东西,跟事业一样,也是命。最开始是因为穷,结不了婚;有结婚对象了,又因为我去了香港,不得已分手;到了香港,择偶范围更小,你可能会爱上什么人,但是很难结婚——所以到现在我还是单身。焦虑是有的,跟朋友们在一起,人家的孩子都上大学中学了,自己的孩子还不知道在哪里。

我这个年龄,没有内心特别激荡的感情了,只有感知神经。有些人,有巨大的痛苦感,所以能有巨大的幸福感,这叫“锐感力”;我感觉痛苦的神经比较弱,有人觉得这是幸运,可我这样的人感受幸福的神经也弱,钝感力嘛。

我渴望有变化的人生

我是一个喜欢人生有变化的人。你看西方的昆德拉、海明威,他们的生活总是在路上,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;中国的慕容雪村,在一个城市待两年,写一个东西,再换城市,多有意思。

我在凤凰待了11年,其中7年是当执行台长。工作驾轻就熟,就会模式化,再好的工作,没有再创新的空间,对我来说,也就没有太大动力了。我不喜欢维持现状,再这样舒舒服服过下去,是一种堕落。其实我在凤凰已经辞过几次职了,2002年辞过一次,2004年辞过一次,这是第三次,成了。我就说是命。命里面说你哪天辞职成功,或哪天会回到学校,就是哪一天。

四十多岁跳槽,很多人不愿或不敢再折腾。我做决定时也有那么一两天,突然感觉自己放弃的太多:车和司机,香港北京的办公室,办公室的各种东西,各种待遇和尊重,各种权力,也包括经济收入……但另一方面,在寻求变化时,我对人生也有思考。在给前任老板刘长乐的辞职信中我写道:44岁对于一个人的年龄来讲,是中年。但对于挑战自我、改变自我,甚至自我创业来讲,几乎是最后的年龄。我相信他有体会,因为他就是44岁创办的凤凰卫视。这个年龄,你积累的各方面资源到了一个关键点上,让你可以抓住十年的时间再做一番事。尤其我现在选择新媒体,总不能50岁再去,太不现实了。

其实我这个人很懒。我甚至觉得,人活着就要善于当懒人,第一要有点子,第二让别人做。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,跟心性有关。有一种人是完美主义者,而且精力极其旺盛,哪怕做到很高的级别,还是亲力亲为。我不是,我也受不了这样。到现在为止我不会开车,懒得去学;不会打高尔夫,高尔夫杆子都锈了;没去看过一套房子,觉得麻烦,怕折腾。会偷懒、怕折腾跟喜欢变化不矛盾。大的有创造性效果的折腾,我认为叫变化,我喜欢。小的不产生实际价值的折腾,就只是麻烦和折腾,我特怕。人就是这样,可能太懒了,在具体、细微的生活中不愿意折腾,因此向往那种大的变动。

精神和物质一点都不矛盾

我敢于折腾还跟性格和价值观有关。假如到了48岁、50岁,还有机会,我可能还敢折腾。

除了变化带来的诱惑,我还比较贪婪,我想让我的财富爆发性地增长。有人以为我指的是人生财富,但我从不回避,就是指金钱。有钱的目的是什么?就是让我忘了钱,然后再也不为钱干事,做我快乐的事。

实际上,过去不谈钱的时候,心里从来没忘记钱;现在谈钱的时候,心里常常离钱很远。我们这一代人,青春和真正的成长基本上都是在80年代。80年代给了我们两种东西:一种就是家国情怀和启蒙意识,另一种就是文学情怀。

到了现在,基本上分成两大块:一部分人很好地找到了自己,有物质,也有情怀;一部分仍然处在巨大的分裂状态中。我基本属于前者,性格里很少有拧巴自己的地方,我不回避物质。

中国人习惯把这两者对立得太厉害了。我常想,精神和物质一点都不矛盾。为什么追求精神,就一定要清贫呢?我身边也有很多诗人,诗人里有两类:一类现在做了出版,生活挺好。这影响他写诗了吗?影响他阅读了吗?没有。另一类属于物质上非常清贫的,正因为清贫,就始终没有绕过物质。所以财富这东西,不要回避,不需要太清高了。

我会通过我的方式获得财富

有人觉得我有这样的价值观,是因为我早一步到了香港,所以更早地清晰起来。有一定道理。初到香港时的经历,让我产生了财富观的变化。90年代在央视,整个新闻评论部都非常的理想主义,那时我所有的幸福感都是因为单位,单位给我发钱,我工作,根本不想外面的世界。离开央视之前,我只知道世界上有一个牌子,叫万宝路。但是2000年11月,我33岁,到了香港,就直接跟财富面对面了。我要面对一条条大街、一个个表店,面对我喜欢的女孩子背后站的男人,面对真正的资本家、真正的国际金融人士……我对人生意义的丰富性有了更全面的思考。

像我这样的人,黑钱不会,贪污不会,但我会通过我的方式获得财富,就是以我们的智慧为资本,实现回报。当然,要想实现爆发性的增长,最好的方式就是通过资本市场。我所供职的一个机构,这个机构能够进入资本市场,我们个人掌握的期权就会获得回报。将来有一天,你有一个亿两个亿在那放着时,你就知道最大的好处是什么——对我来说,就是使你的工作、你未来的生活跟钱没有什么关系。比如,那时我可以选择到清华大学传播学院教书,并有言在先,我不跟你们竞聘教授、竞聘博导,什么也不争,就讲我的课。不给工钱无所谓,我可以不要。这是一种多理想的“中老年男人”的未来生活状态啊。

话说回来,对于金钱财富的认识,我觉得我们这一代几乎每个人都很清晰,只是嘴上不愿意面对,这跟有没有香港经历没有必然关系。我就没碰到过一个诗人,有发财机会的时候他不要,别人给他房子的时候他不要。只是得不到以后,他就把得不到加以张扬,把得不到变成了骨气。

我始终认为,超越欲望的方式就是实现欲望。叔本华曾经专门讲,人生的痛苦在于欲望。他讲的解决方式就是自杀,慢慢饿死,他找不到其他方法。但是我们把它分解,每一个具体的欲望,要想克服它,最根本的就是实现它,然后超越它。

(文章来源/《新周刊》,采访整理/张凌凌,插图/胡晓江)